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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《群支付》| 作者:闫岩(第二届孙犁文学奖获奖作品)
时间: 2018-03-30   来源:  邢台文艺网   浏览次数:  417


       闫岩,1976年出生。出版过小小说集、故事集,长篇小说。在《小说界》《作品》《芒种》《青春》《雨花》《鹿鸣》《星火》等刊发表过短篇小说若干。担任过国企内刊主编,当地电视台少儿微电影栏目总编剧。《群支付》获第二届孙犁奖。


群支付


闫 岩

我被“献血哥”董国强邀请进公益微信群。收到邀请信息我正犹豫着同意还是拒绝,手机“当啷”一声来了短信,还是董国强。他的短信内容连标点八个字符:请支持我的善良。赤裸裸的道德绑架,我不能不支持善良。

群里已有一百多人,董国强仍在辛勤耕耘。不断有人加入,出现了较多熟悉面孔。队伍越来越壮大,土地越来越肥沃。我瞅了一会儿热闹,把聊天信息设置成消息免打扰,继续干我的活儿。

我知道董国强的名字比认识他这个人要早。那时我在企业宣传部做外宣工作,部门订着各类报纸,当地报纸上经常翻到与“献血哥”董国强相关的新闻报道。董国强是一位单身爸爸,儿子董小龙得了“再生障碍性贫血”,这种病是需要长期输血来维持生命的,为了给儿子筹措治疗费用,他每半个月就到血站献一次血小板。这种博大的父爱深深地打动了无数不相识的人,网友给他起了个亲切的绰号,叫“献血哥”。

认识董国强本人就晚很多了。那时我已脱离了原先的单位干起了影视传媒,还在当地电视台做了一档民生栏目。一次去医院拍片,正赶上“献血哥”董国强带儿子董小龙来住院,院长不错时机地以救治董小龙为例讲述了他们的以人为本,主要是针对贫困家庭一些费用的减免。由此,董国强父子走进了我们的镜头,儿子小强的小脸儿被激素催得胖胖嘟嘟,董国强的眼里闪过泪光。

我要帮帮这一对父子!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。怎么帮呢?钱,我是真的没有。我刚贷款买了车,房也是贷款,每月光还贷就得五千多,有时还不起,想法儿办了三张信用卡倒腾着还。我就是打肿脸也充不起胖子。

我拾掇拾掇儿子的衣裳,包了一大包袱。儿子长得快,衣服还新着就小了,董小龙的个头穿着应该正好。我又联系了一本杂志的编辑,想写一篇关于父爱的纪实文章。一是凭着对文字的热爱,二是想把稿费捐给董小龙治病,即使是杯水车薪,那也算尽了绵薄之力。结果,两样儿都泡了汤。衣裳的事儿有点不凑巧,那天我有事儿出门,一个做义工的朋友路过我家想找点旧衣裳,儿子拿出我包好的包袱说,这是妈妈准备捐的,朋友就顺手拿走捐到了山里。杂志的编辑也来了回复,说主编嫌这题材不新鲜。

事隔两年后,我还是帮了董国强父子一次。也就是今年春节期间的事儿。在老家过年很清闲,我躺在炕上看朋友圈,发现了董小龙在医院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的照片。是位媒体朋友发的,说董小龙身体出现异常,正在医院急救,呼吁爱心人士献出爱心。看到状况我一刻也没犹豫,当即从微信转账六百元给那位媒体朋友,拜托他转交董国强。董国强随即打电话过来说了一大堆感激涕零的话,又通过号码加了我的微信。

从老家回来听说董小龙已脱离危险并出院在家休养,倍感欣慰。进公益群也就在我从老家回来没几天,我一般情况下只看热闹不说话。熟面孔基本都不说话,说话的群员话题跟献血也不着边,五花八门鸡毛蒜皮。群里最吸引人的是红包,隔几分钟就会蹦出一个,我抢过两次,一次一分一次五分,伤神又无聊,自嘲地笑笑,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。董小龙也在群里,他每包必抢,抢完即发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拼命磕头说谢谢老板的图片。董小龙偶尔会发一个大哭的图片,那是他没抢着红包的举动,这时就会有群员给他发一个单包,红包上写着“董小龙专属”,然后紧跟上一句,谁抢了翻倍还给董小龙。还真有不长眼见红包就抢的,结果就翻倍还了回来。没人贪污这点给“患儿”的小钱儿,能进这个群的人,肯定都是支持善良的人。

我确信,我不仅支持善良,本身也善良无疑。朋友为山区失学儿童组织义卖,我奉献过三十本读过的名著;截瘫姑娘自强写作需要一台电脑,我捐了二百;博客获奖我分文未领全部转交给了癌症病人;每次去采访贫困儿童我都忍不住掏光钱包;特别是汶川地震我头一热一万块都甩出去了……首先申明我不是大款,我真不是大款,到现在我的房贷十五年才还了七年。我就是爱冲动,冲动是魔鬼,为这魔鬼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丈夫放弃了我,已经成为我的前夫。

我还献过血,献过几次我忘了,反正好几次。听说献血可以不得脑梗可以不血稠还可以救人我就去了。血稠也不好,我妈一年要去医院输四回液体稀释血液,平时还离不开药。

一天我在群里看到董国强在组织献血队伍,想到自己也有一年没献过血了,就报了名。之后我的名字赫然登上董国强名单的首座,后缀引用了“著名作家”一词。实际我的身份是下岗工人,电视台的节目属于承包,现无岗无业坐在家里码几篇小故事挣点小钱儿花,跟作家都沾不上边更不用说著名。这滑稽的高帽我可戴不得,私下对董国强说,血我可以去献,“著名作家”那四个字赶紧抹掉。董国强反驳我,在我眼里你就是作家。多说无用,我命令他必须抹掉。董国强还是抹掉了,职业那栏儿空白着。我名字下方有某某,电视台著名记者,再下方是某某某,报社著名记者,再再下方还是著名这个著名那个,再再再下方我没往下看。这献血队伍,简直高大上。

按董国强提供的时间,我准时来到血站,血站门口站着董国强和端摄像机的女记者小雅。我曾和小雅一起做过节目,很熟悉,她对我了解,镜头躲开了我。董国强让小雅拍我,小雅说姐不爱上电视。董国强说上电视多好,我光想上电视。董国强忙着招呼到来的人也没顾上和我多说话。我看来了不少人,但董国强说的那些著名这个著名那个的我一个也不认识。认识不认识也无所谓。我是来献血的。

人来得差不多了。为了配合镜头董国强指挥这些人在大门口站队往里走,我没去,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和董小龙说话。董小龙并不抬头看我,专心玩手机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。

你多大了?

        十三。

        在玩什么?

        聊天。

才问了两句他的手机里出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:抢红包了。几秒钟后董小龙抬头冲我笑着说,抢了八分。然后又低下了头。在他抬头冲我笑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左脸一片紫红。

我惊悸地问,脸怎么回事儿?

他平静地说,淤血,该住院了。

董小龙并没有抬头。我问他,你多长时间住回院?

十天半月吧。他说。

他还在看手机。我看了一眼窗外,小雅正指挥着献血队伍一遍又一遍地走来走去。

下一个环节是填表签字,我填了也签了。接下来是验血,我也验了。我第一个验血,血完全合格,我上了献血床。我发现和以前献血设备不一样便问护士,护士说这是献血小板不是全血。我不知道什么是血小板,护士为我解释血小板是从血液里提炼出来的一种成分,是救治癌症病人的,对人身体无害的。既然无害又救人,那就献吧,我脱了上衣伸出一只胳膊。

“扎”的一下疼,针刺进了我的血管,血液从我的血管流到了一个机器里。我不懂也不问。董小龙隔着玻璃给我拍照,我挥手阻止他,他不懂我的意思,跑进来问我怎么了?我说不许拍,你不能侵犯我的肖像权。他就笑,牙上还是血。

外屋看起来还很热闹,董国强指挥着一切,小雅端着摄像机拍来拍去。玻璃很隔音我什么也听不到。董小龙出去拍照了,举着手机东拍一下西拍一下,不亦乐乎。

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女人,躺的时间一长就迷糊,正迷糊着,听到董国强问我,感觉咋样?我睁眼说,还行。再看玻璃窗外,人已所剩无几。我问他,献血的人呢?他说血都不合格,就三人合格。我不禁窃喜,我身体原来这么棒,这应该是坚持跑步打球的缘故。

我并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,可我老头疼,一直以为是鼻炎,结果做中医的同学为我把脉说不是鼻炎,是供血不足叫我多锻炼。为了身体我开始跑步,早晚各一小时,业余时间还打打篮球,我也不会打篮球,拿起球往篮里使劲投就是,关键是运动。运动出了效果,我更得坚持。

小雅来屋里采访那两个男的,一个是年轻人,一个是中年人。年轻人说了一堆到最后总结成一句话:帮助别人快乐自己。中年人说的跟年轻人差不多,总结为:献血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。

献完血小板还领到一百块交通费,真是意外。我也是俗人,也爱钱,只是懂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。董国强把我的那份给了我,其余的两份他们商量好去外面吃饭。董国强让我也去,我说我得管孩子就回家了。吃过午饭我躺在床上休息,习惯性地看手机看群,董小龙已把我的照片发到了群里,幸好是侧面没露脸。我是最不喜欢露脸的。董国强也有话说,他说我真给他挣脸。他的意思我明白,他是群主又是这次献血的组织者,二十多人才三个合格,女的仅仅我一个,可不就觉得我给他挣了脸呗。随他怎么说吧,沉默是金。

周末,儿子的语文老师留下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一件有意义的事》。儿子唠叨语文老师是个磊货,这个作文题目自一年级以来已经留过不下五十次,可有意义的事儿是有限的。儿子上六年级,嘴里时不时冒出个网络新词。比方他说他爸爸是废柴,他解释废柴的意思就是废了的柴禾,不得志。我问他磊货怎么解释,他说磊货就是让人哭笑不得匪夷所思的货。原来是这么个意思,我不禁一种苦楚的心酸,说不定哪天我在他眼里也成了废柴也成了磊货。儿子揣摩了一个上午,半字未写在纸上,看着他满脸苦相,我说我带你去做件有意义的事儿吧。

我带着儿子去见董小龙,儿子准备的礼物是几本《漫画派对》和《查理九世》,那是他平时最喜欢读的。和董国强联系后得知他家的住址,不远,溜达着就可以过去。是一条老街,老得掉牙,青砖房石板路,每条小巷口都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人,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条纹,或谈论或张望,表现是喜是悲已很难辨别。

董国强在街上接应我们。是一条差不多一米宽的小巷,小巷深邃曲折而风景无限,有被岁月侵蚀得犹如缕缕白发般的木门和锈迹斑斑的老锁,有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台阶,有垂头塌翼结满石榴的老树,墙角还有堆积多年已生出众多野草野花的土堆。拐了七八道拐再经过一间小房,前边便出现了两扇黑色的木门,木门大开着,董小龙站在木门旁朝我们笑,手里拿着手机,信息的响声不间断地从手机里传出。

木门里面是一个正屋一个侧屋。侧屋没门,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无用的杂物。正屋有三间,屋子的四周摆满各样东西,大东西有衣柜、桌子、床和缝纫机,其余都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笤帚簸箕一类的小东西,零零碎碎摆了一地,能下脚的地方已是不多。儿子不注意这些,书放在床上,已经和董小龙商量好了下象棋,我便坐在床边和董国强聊天。

董国强靠着斜对床的一张旧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,盖着白布,我想这台电视台应该不超过十四英寸,而且肯定是台黑白的。董国强的背后是他正在充电的手机,这部手机和床上的另一部手机很有点不甘寂寞的态势,不断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提醒主人不要冷落它,尤其那个尖嗓子女人“红包来了”的喊叫特别激动人心。

我问他,你不上班了?

我不上班能干个啥?厂子搬家了正装修。

我问,那得装修多长时间?

他嘿嘿一笑说,我也不知道。

我不想多问。两个孩子下棋下得挺激烈,你要悔棋我也要悔棋,我扭头瞅了一眼俩孩子,董小龙一说话我看见了他的牙,被一层黄色的牙屎包裹着,如果不是他有病我会觉得很恶心。董国强拿起了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会儿,脸色突然阴沉下来,气哄哄地放下手机说,王雪芹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,长成那么个小逼豆样还想整我,滚她妈个蛋。

我的身上皱巴起来,转头接着看俩孩子下棋。董国强又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,他手机的各种声音暂且停止,床上手机里那个尖嗓子女人还在不时地尖叫一声,有红包了。

董国强说,小龙快去抢一下香菇发的红包,大个儿的。

董小龙从床上歘起手机就划拉,划拉了两下又放下。

董国强笑眯眯问,多少?

三毛六。董小龙又开始下棋。

我说是个大个儿的吧,我抢了四毛六,比你多一毛。董国强喜滋滋的,像是占了个大便宜。

俩孩子又为悔棋争论开了。董国强转眼脸又阴沉了,对我说,我拉你进另一个群吧,就是王雪芹在的那个群,你上去整整她。

我说不进了,没时间折腾那么多群。董国强解释说,那是我和廖哥建的群,我和廖哥都是群主,王雪芹还是我拉进去的,现在倒好,没几天就跟廖哥好上了,就像她是群主,天天儿在群里炸蹦炸蹦的,这个哥哥那个妹妹不知道她是谁了。

我找话题问话,你现在干什么活儿?我觉得他总不能歇着吧。

他又放下了手机说,找不着活儿,什么都不好干,也事儿多,这事儿那事儿的,小龙十天就得住回院,就等着他们装修吧。

俩孩子下完一盘儿棋,董小龙站起来就往外走,我以为他是去厕所,董国强却吼住了他:干啥去?

董小龙已经跨过门槛,回头说,饿了,去买个吃的。

董国强接着吼:叫你吃饭你不吃,不让去。

董小龙顶撞他,我不想喝粥,连个菜也没。

董国强说,那馒头你也不吃,我看你就想挨揍。

看着他们父子争吵,我说,小龙别去了,阿姨给你摊个鸡蛋饼吃。

董小龙笑着返回了屋。董国强说没鸡蛋了。我掏出二十块钱给了小龙,你去买二十块钱的鸡蛋吧,回来给你摊。

董小龙哼哼唧唧不愿意去,董国强从他手里拿过二十块钱说,你个懒货。然后出门了。

俩孩子又开始摆棋,我在屋里找到炒锅想刷一下,水管却用铁丝上下缠着,拧不开。看来是水管坏了,水管滴答着水,下面接着一个桶,桶里已有半桶水。我拿瓢舀水刷了锅,把锅搁在外面的火炉上,然后找到面袋挖了勺面在盆子里拌了面糊糊。油和铲子都找到后我把面糊摊到了锅里,面糊快熟时正好董国强回来,我在饼上磕了两个鸡蛋。

董小龙吃着饼,我跟儿子也该回家了。董国强往外送我,我在巷子里想起了他家的水管,对他说,水管修修吧,多别扭。

我给房东打过好几次电话了,他就是不来修。不修拉倒,滴答水我还省水费。董国强又露出占到便宜的那种笑。

董国强站在巷子口,我和儿子走出了多远还能听到他手机的各种声响。

有红包了。有红包了。

回到家,儿子说没觉得去董小龙家有什么意义。

我说多有意义啊,你和董小龙玩象棋让他很高兴,还给了他一些书让他长知识,妈妈还做鸡蛋饼给他吃,我们帮助了一个有病的孩子,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儿啊。

儿子顺利完成了他的作业。第二天语文老师给他批了个甲。

这天早上我刚锻炼回家董国强就打过来电话,他说在微信里给我发过来一个东西,让我帮他看看。我看了看,是一个倡议书,内容大致是写如果群里谁的车保险到期就到陈凤娟那里交,她把返点都拿出来捐助董小龙。我对董国强说我不懂公文,但是觉得文字还算通畅,也能让人看懂是什么目的。董国强回过来一个“哦”字。第二天这个倡议书就发到了群里,是倡议书的发起者陈凤娟发上去的,倡议人有三个,三个名字我都很陌生。

倡议书发到群里,群里热闹起来,这个说支持那个也说支持,还说了一些祝董小龙早日康复的话。董小龙不时跳出来说一句“谢谢”。一个新进群的名叫荔枝的女群员随即发了一个红包,写着“董小龙见面礼”。结果又被一个不长眼的抢走,董小龙第一时间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符。荔枝大怒,说让他还回来。其余的群员紧跟其上,让他加倍奉还。不长眼的发了冒汗的表情符,说我给董小龙私包发回去。不大会儿,董小龙发来了熊二笑眯眯的表情。荔枝问,董小龙,多少?小龙说,一百一。荔枝说,还不错,涨了十块。不长眼的又发出个点头的表情符。

董国强在群里又组织第二批献血队伍,还发出要到山区义捐的通知,通知内容着重说明会有报社和电视台跟踪报道。接下来,他列了两份名单,一份是献血名单,人名后缀依然是著名某某著名某某某。另一份是义捐名单,人名后面表明捐赠的物品。董国强还@了我一下,希望我能参加。我没回复,他又单独发信息给我,希望我能参加这次义捐活动。他的日期正好清明,我得回老家就拒绝了他。

天气转暖,红花绿叶竞相争春,透过家里的窗子都能看见空中放飞的风筝。和儿子商量好周末要到河岸去放风筝,儿子说,带上董小龙吧,我和他一起玩儿。我满足了儿子,给他俩一人买了一个风筝。他俩比赛看谁放得高,我拿着手机给他们拍照。看着照片中的董小龙我忍不住伤感了片刻,随后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,图片注解: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。

孩子们玩儿着,我在河沿上走了走,看看水摸摸花,还用手机拍下一些小草小花的。找了块石板坐下来,有心把这些小花小草发进朋友圈,顷刻之间又放弃了,突然感叹起光阴的无情。光阴这样急急匆匆,转眼又过了一个冬天迎来了一个春天,这样一个个的冬去春来,恍然间已到中年。想想还能有多少个这样春光明媚的岁月?自己又在春光明媚的岁月里留下了什么?真是荒废了岁月荒废了年华。

董国强打过电话来,问我看到了没,他看着放风筝的照片挺好把照片放到了公益群里。我划拉了一下群,群里乱哄哄的,董国强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,说我是一个如何有爱心如何有才的女作家,还让大家去网上搜我的名字。结果有人真的去搜了,还把我发表作品的内容什么的贴了过来。我打电话告诉董国强,赶紧停止对我的吹捧,我最烦这个。董国强嘿嘿笑,说不是吹捧,事实就在那儿摆着呢。我急了,告诉他如果再这样我马上退群。他马上说不聊了,要过来找我们。他儿子在,我没有理由不让他来。

董国强骑电动车来了,他没去看两个孩子直接奔我而来,他坐在我旁边的石板上。他说,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。我说,我请吧。他说,我请得起。我说,我也请得起。他手机又是各种响声不断。我喜欢静,对他说,关成静音吧。他说行,捣鼓了一下,失去一种声音,而另一种“唧唧唧唧”的声音还在。我没再提醒他关掉,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老让人家干什么。何况那是他的手机,根本和我无关。

我看着眼前的水沉默起来。董国强问我,听说你单身?

我很忌讳别人问我这样的问题,和任何人聊天我都不愿意涉及家庭,我烦透了,我怕烦。

我转换话题反问他,你前妻结婚了吗?

没有,前几天还来过一次,我把她赶走了。

为什么?

董国强气愤不已的样子说,她事儿多,老想管我,嫌我这嫌我那的,还想管着我不让我出去。她啥都不懂,我哪儿能光在家里,外头那么多事儿。

她也是为你好。

才不是,她啥都不懂,一个大字不识。

她在外地?

嗯。

还是把他妈叫回来吧,孩子还是有个妈妈照顾得周到。

不让她回来,没用。

……

本来说好了我请他们吃饭的,我孩子的爸爸打来电话说想带孩子回老家,这饭就没吃成。

有一天快中午了,董小龙给我打电话,他说他饿了,身上又没钱,想到我家吃饭。我问他在哪儿?他说就在我家附近。他也只知道我家的大概位置。

我把董小龙接过来,问他想吃什么,他说还想吃我那天在他家摊的鸡蛋饼。我马上给他摊了两个,他吃得精光。他说他早上就没吃饭,他爸只做了锅玉米糊糊,他不想吃。我问,没菜?他说有,咸菜,已经吃了好几天了,更不想吃了。我问他,是不是你爸真的没钱买菜?董小龙说,才不是,他一天一盒烟就好几块钱,我妈说过让他戒烟,他还骂我妈事儿多。我问,你爸没在家?他说,带着别人去血站献血去了。我想起来了,群里是说过这天去献血的。

为了赶一篇小故事,我让董小龙在书架上找本书看,儿子的书也不少。董小龙不想看书,他要我家wifi密码。为了防止他手机不断发出的各种声音打扰我,我让他关掉了所有声音。

写完故事我给董小龙做了一碗鸡蛋汤。我问他爸爸知不知道你来我家了?他说不知道。我怕董国强找他,让他回去,他说爸爸正在饭店里吃饭呢,顾不上他。他把手机拿过来给我看,公益群里还发出了很多人一起吃饭的照片,又是碰杯又是拥抱的。再过了一阵儿,群里发出了几张董国强和别人一起在K厅唱歌的照片。我是急爆性子,再也忍不下去了,给董国强发微信问他怎么能不管孩子?董国强回信说他和电视台报社的人一起吃饭,一会儿就回去。我再对他说,你应该先管孩子,他是个病人,孩子早上就没吃饭。董国强没回,一直都没回。

下午放弃读书决定陪董小龙好好聊聊,董小龙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我的话。看他根本没心思听我说话,我拿起了本书。我正读着,董小龙又开始和我说话,阿姨,我告诉你个秘密吧,你千万不要对我爸爸说。

我说这么神秘哪。他笑着说,我妈就要回来看我了。

原来是这样一个秘密。我问,她要回家,你爸肯定会知道的吧。

董小龙摇头说,不知道,她不回家,就在广场上见我,给我二百块零花钱。

为什么不回家?

我爸一看见她就要钱,打电话也是要钱,我妈不敢见他。

你妈也该给你看病的,你爸该给她要钱的。

我妈没有多少钱,一年给我爸两三次,她还得租房子还得吃饭。

你每次住院得花多少钱?

不知道,不过住院就是输血小板,血小板的钱可以报销的,别的费用我就不知道了。

……

一个下午,董国强也没给董小龙发一个信息打一个电话。吃了晚饭我给他打电话,让他去广场这边接董小龙。董国强说,他喝多了,回来就倒头睡了,现在就来接孩子。

董国强来时我已经和董小龙在广场上溜达了半个多小时,我告诉董小龙要多锻炼身体,在家多做做家务。董小龙说不做家务,做不好他爸就骂他。溜达着董小龙还是不停玩手机,我问他是抢红包吗?他说有时候是,有时候是跟同学说话。我问他抢红包一定抢了很多钱吧,他说到了整数他爸就给他要走了,他爸还让他用红包里的钱交话费。

董国强见了我不好意思地说,真喝晕了,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。我让董小龙跟他爸爸走吧,董小龙哼哼唧唧地想让我送他一段。走着路,董国强问我,你那双鞋多少钱?还是球鞋走路轻,我也想买一双。

我没敢说我的鞋花了八百多块,我说没多少,一百多。董国强说,一百多还少啊,你是有钱人我是穷人,我买个几十块的就行了,前面就有个卖鞋的,我去买一双。

我和董小龙在旁边的桥边说话,董国强在那里挑鞋,足足磨蹭了半个小时他才提溜着一双鞋过来,他举起鞋说,四十。我不知道我该说句什么,就什么也没说。

去他们家的路口有几棵丁香,花开满树芳香四溢。闻着花香,我说我要有一个小院子,就种上满院子的丁香花。董国强说,这花好闻?我怎么觉着可难闻了,我死闻不惯这味儿。

自从进了公益群,群里好多人要加我微信,我都拒绝了。有天晚上,一个自称董国强朋友的人说有事儿找我,我才通过验证。我问他有什么事儿,他问我是不是在跟董国强搞对象。

这是哪儿跟哪儿呀,我说这不可能,我有老公。董国强朋友说,董国强说你是单身,还经常请他吃饭呢。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呀。

接着,他说他就是看我很单纯想给我提个醒,董国强那人不能交。他说他不正干,以前他们在一起干活儿,碰上酒场他就罢工去喝酒,还在外面找了个情人,和媳妇儿离了婚,那个女的后来看清了他不理他了。可看他孩子可怜这伙哥们儿也给他捐了不少钱,他根本不正干,捐给他钱他也不给孩子看病。现在孩子就是在维持生命,他连饭都不给孩子好好做,成天就是玩手机,认识几个电视台的报社的就觉得牛得不得了。现在整天就是想着别人怎么给他捐点钱,东跑跑西颠颠,成天不干正经事儿……

这个人一条条发着信息,我只管听也不回话。他正说着,董小龙给我打来了电话,哭着说他爸爸打他,他要来找我。

正好,我与董国强朋友商议了一下,一起去他家看看孩子。

董小龙在巷子口等我们,我们问他爸呢,他说躺在床上玩手机。

我们进了屋董国强才从床上起来,他好奇地问,你们怎么一起来了?

他朋友说,怕你把孩子打死了。

我问,你为什么要打孩子?

董国强笑着说,我哪儿打他了,就推了他一下,他光犟嘴。 

董小龙还在犟嘴,你凭什么拿了我的钱不给我?

董国强脸阴下来,家里的钱怎么就成你的钱了?你从哪弄的钱?

董小龙说,那是我妈给我的,让我买东西吃。

董国强喊,你妈给你的钱也是给我的,我得给你看病,不给你看你早就死了。

董小龙说,那你怎么不带我去北京看病去?就给我检查检查就行,要是真不能治了,我就不治了,再也不花你的钱了。

董国强说,我没钱。

董小龙说,你有钱。

董国强指着董小龙气急败坏地对我们说,你们看你们看,就这德行,气死人。

我们站在门外看他们父子俩吵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估计他朋友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董小龙哭了,坐在了门口的地上。董国强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,红艳艳的,抽出两张扔给董小龙说,给,以后你再也别给我要钱了啊。

董小龙把钱捡起来就往外走。我问他干吗去?他说他饿了,要去买吃的。

董小龙走了,我们进了屋。他朋友说,董国强你这可不行,你得好好给孩子做饭。

董国强梗着脖子说,我怎么没给他做呀,还有半锅粥,他就是不喝。

他朋友说,你就不能给他做点别的,上顿粥下顿粥,让谁谁也得喝烦。

董国强不吭气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一句话都不想说。后来我说有事儿就先走了。

过了两天,董国强在微信里问我,都市报的鲍磊你认识不?

我问他怎么了?

他说王雪芹竟然在群里挑拨他和鲍磊的关系,他说王雪芹不知天高地厚,也不问问鲍磊和他是什么关系,那是他哥们儿,他说让鲍磊办什么事儿,他立马给办。他还把当初鲍磊在都市报发的两篇关于他的报道截图给我看,一篇是鲍磊呼吁社会救助董小龙,一篇是社会各界人士为董小龙捐助了七万元。

我真是烦得要命,一时性急,把这段话发给了鲍磊。鲍磊只回了一个字:切。

董国强还在给我发微信,说,你从那个群里退出来吧,我已经和王雪芹彻底闹掰了,就给董小龙买过一套破衣服还值当在群里摆活摆活,我呸!

我说我根本没进那个群。他说他气晕了。

这时董小龙打来了电话,他说他现在正往我家走,他爸光玩手机不给他做饭,还说玩手机都是为了他。

此刻,我善良尽失,邪恶油生。

我说,别来,我没在家,出差了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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